启示之梦

万灵啊,万物啊,万象啊……可否暂停下脚步,听我讲述那有关启示的梦……

我看见一位存在,他立于地、海与众水源头之上,身形如同朽坏的月光,手中托着一只杯,不断渗出灰暗的雾气,他将手中的杯倾覆,七重阴影便流向世界。

虚弱如薄雾般抚过大地,我感受到山脉的脉搏变得迟缓,如同嗜睡的老人;星辰的光芒陷入了粘稠的油脂,智慧的思绪在生灵脑中凝结,就连每一次呼吸都要拼尽生命的全力。衰败如影随形,不朽城墙无声地坍塌,化为细腻的流沙;我看见强健的躯体在呼吸间萎缩,布满皱纹。那些维系世界的契约与律法,在我眼前化作飞舞的尘埃。

然后,腐烂开始了,生命在静默中溃烂,露出森白的骨骼;崇高的理想如同腐败的果实,从内部开始发黑、流脓。霉斑开始蔓延,像一张不祥的地图,绘制着存在的瓦解。众水的源头之上,苍白者静立其此,将杯中浑浊的汁液倒入清澈之源。顷刻间,清泉化为污染的毒沼,真理的言语在传播中扭曲成谎言,圣洁的思绪被注入污秽的私欲。源头于此刻败坏,万物同流合污。

那污染渗入灵和物的内部,化为具体与抽象的疾病。我感受到身体浮现出脓包与疮痍,内脏都在无声地溃烂;社会的秩序也长出毒瘤,公平的法则上遍布着溃烂的漏洞,存在本身变得丑陋不堪。

而这一切,都伴随着极致的苦痛,它并非短暂的嘶吼,而是让沉默本身都变成哀嚎的、无孔不入的永恒煎熬,整个世界的灵与物都在震颤。最后……虫灾诞生了,它们从一切腐朽的缝隙中涌出,如黑色潮水般覆盖一切,啃食着至高的王冠,啃食着圣洁的圣骸。它们不疾不徐,它们永无止境,它们发出细碎而永恒的啃噬声,那是存在根基被蛀空时,发出的最后哀鸣。

我看见一位存在,如同鲜血凝固的铁锈,自无数断裂的裂隙中跃出,骑着黑马,执无形之剑,要斩断万邦,万民与万象的纽带,他挥舞着剑,七重撕裂便向世界蔓延。我看见他将猜忌的毒蛇放入同胞之间,使和睦的温床生出荆棘。

令统一的意志碎裂为千万个互相攻讦的自我,在家庭、盟约与国度的核心点燃无声的火焰。令一切造物与技艺背离其本源的目的,转而效忠于撕裂与屠戮;耕犁渴望饮血,笔墨渴求书写诽谤,那曾用于建造的双手,如今只在毁灭中才能感到自身的完整。

火烟遮蔽天穹,他用狂怒与盲信涂抹所有的视线,清澈的眼眸被仇恨的火焰灼烧,智慧的思辨淹没于喧器的浪潮,和平的景象被浓烟彻底抹去,只余下焦土与废墟。

我看见他于诸王的冠冕与哲人的头脑中,点燃了灼热的业火,烧尽了智慧与思辨,使誓言与承诺化作狂笑,令清明的灵智被嗜血的狂澜淹没,目的与手段一同癫狂,再无逻辑可言。“你的”与“我的”之间的藩篱彻底焚毁,他宣称万物无主,唯有力量是唯一的权柄。让生命互相掠夺谷物与财宝,更掠夺希望与未来,使世界吞噬自身。伤痕被深深烙下,他将每一次背叛与创口烙在土地与记忆里,使其永不愈合,成为代代相传的苦痛种子,让仇恨在时间的灰烬中也能再次萌发。

最终,所有文明的矫饰被剥尽,露出了内在的野兽;他盘踞在废墟之上,眼神中再无理智,只有最原始的本能。我意识到,那野兽,也正从我内心的深处,回望着我。我看见一位存在,漆黑如影,于天与地的正中央,手中持着一架彻底失衡的天平,一端指向苍穹,空无一物,一端沉入大地,承载着整个世界,他称量着,七重流失便开始出现。他并非夺走所有,而是让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稀薄,让每一口食粮都失去滋养,丰饶的田野泛起隐约的饥馑之色,充足正从世界的基石中悄然离去。江河的脉搏日益微弱,大地的脏腑被缓慢掏空,生命的活力如退潮般从他面前消逝,连同创造力与情感的泉源,也在眼前逐一干涸,露出河床的丑陋石块。无声葬礼还在继续,翠绿的绿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化为死寂的灰白;欢声笑语在空气中凝固,然后碎裂、消散,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。

世界的法则变得扭曲,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变得混乱,白昼与黑夜失去了界限;在人的内心,理智与疯狂的天平也已倾覆,整个世界的物与灵,陷入了无可挽回的崩坏与倾斜。焦渴的喉咙已无法发出声音,只能张合着,如同离水的鱼;对一块面包的渴望,与对救赎、对爱的渴望混杂在一起,成为一种吞噬一切的、痛苦的深渊。眼睛已没有任何神采,没有任何希望,甚至没有任何痛苦,只剩下一个风能穿过的、空洞的隧道;记忆与梦想都失去了重量,变成了回廊里空洞的回声,存在本身也成了空空的容器。

最后,我看见星辰的光芒向内熄灭,宏伟的城邦向地心陷落,连灵魂都蜷缩成一个无限小的点,一切被榨干的存在,在自身的重量下,归于一个渺小的、寂静的、永恒的奇点。

我看见一位存在,无貌无言,仅是一道静止的阴影,自时间的尽碑与可能性的坟茔中步出。他手中并无兵刃,因他自身即是终点。他默然矗立,七重终未便将万有引向寂灭。

寂静吞噬了最后一丝声响,疯狂的喧嚣化为乌有,永恒的乐章终结于无尽的休止,连告别的话语也消散于无形。

在他之后,连“寂静”这个概念本身,也失去了意义。

停滞凝固了最后一丝流动,江河停止奔涌,星辰僵固于轨道,思想的火花冻结在最后的瞬间,历史的洪流不再奔涌,一切停止膨胀,陷入无止境的僵直,仿佛被凝固在琥珀之中。

丧失开始剥夺一切可能,未来的万千道路在他脚下如烟云般消散,选择的权利被无声收回,希望的幼苗在他冰冷的气息中瞬间枯萎。

我看见“明日”这个词从存在的词典里被无情地抹去,世界被禁锢于一个永恒的、不再变化的“此刻”,甚至连此刻都在遗失。褪色如同无声的潮水,洗刷着现实与记忆的画卷,辉煌的历史化为苍白的雾霭,爱人的面容成为模糊的剪影,山川万物都失去了色彩与轮廓,存在本身逐渐变得透明、稀薄,仿佛一幅正在被清水冲刷的油画。

遗忘紧随其后,侵蚀着最后的痕迹,他不仅让世界遗忘,更让存在自我遗忘。英雄的史诗、文明的律法、智慧的结晶,乃至“我”为何在此、“我”究竟是谁的概念,皆在他的流沙中沉没,了无踪迹。

虚无铺展开来,它是无,也是空;意义、价值、目的,一切形而上的构筑,都在此溶解。存在褪尽,裸露出绝对的空无。最终,终焉降临,他不是过程,不是事件,而是所有进程的绝对终点,是所有疑问的最终、也是唯一的答案——一个永恒的“句号”。

在他之后,再无之后。那梦,便于此终结。

注:
此预言仅出现并发生在牧羊女的世界观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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