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谈记录:门中口问
<记录开始>
访谈记录一
采访者:█
受访者:█
日期:████-██-██
地点:心
<记录开始>
█:████,█████?
闪:呼————呼—嗬——呼——唔——呼————呼—
……
<记录结束>
我身处在一片血肉里,
墙壁一样的血肉上铺着一层诡异的油光,那些恶心的,让人打心里作呕的液体,淤积在血肉的间隙里。
肌肉的痉挛,血肉的博动,引出阵阵令人不适的血肉揉拧声。
我无法动弹,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,无法思考,我只能看着,也只是看着
这所有的思考都是我今后的回忆,
然后
一只仿佛集齐了世界上所有生物器官的血肉出现在我的眼前,
惊悚,恐怖,绝望,慌张的感受洋溢在我的脑海中,但是更多的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惨绝人寰的深恶痛绝,
简直是令人作呕,
不可被称作任意形体的血肉上,它那两片肥硕恶心的器官颤动起来,发出一段刺耳的,血肉摩擦的声响,
萦绕耳畔,许久不散,
恶心,恶心。恶心!这种让人想要立刻自杀的感觉。
我浑身瘫软,不可动弹,
拼尽全力用嘴发出声响,只是一阵厚重的喘息声传出。
访谈记录七
采访者:门
受访者:闪
日期:█1██-0█-2█
地点:口腔
<记录开始>
门:你清█了吗¿你是_否具█初█的思_维%力了¿回█我
闪:阿巴卡达噗咿咯呀,呢呜咔嘟咕呀噗咘呗哟噫啦嗬咦,咪哇吱,欸哦嘻噜哈,嘎嘿啾嘶哗嗒嗯哼呵咔呐噜啦哟,嗒嘛咕咯咦呀嘿呵哇呐嘶。
……
<记录结束>
我再一次醒过来了,这不是我第二次醒来,但是我只记得这次而已,
我坐在一根从地板里伸出的巨大腿骨的软骨上,
脚下原本恶心难堪的血肉变成了一铺由各式血肉器官编制成的地毯,
四周的墙壁仍然是蠕动的血肉,但是更加平整,也更加温顺,颜色深浅不同的血肉构成了一整面花纹,
一张褐色的,像是风干肉条拼成的桌子前,一团初具人形的血肉转动着百八十个眼睛,双唇轻颤,发出一段沙哑,厚重但同时又极其刺耳的声调。
我还是无法思考,我听着,嘴里流出口水来,抬头望向天花板,
舌头,嘴唇,声带动起来。
访谈记录九
采访者:蒙娜
受访者:依森
日期:█193-05-02
地点:审讯室
<记录开始>
蒙娜:你终于清醒了。依森,我就知道,你能做到的。
依森:我,我吗?你好,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我做到什么了?
蒙娜:我是来自总部███的审讯官,负责审讯、沟通、了解本次799小队于“门”世界任务所产生的事故。我们等待了你整整三个月,你终于清醒了,你终于能够以正常的思维、正常的语言同我们说话了。
依森:原来是这样吗?很抱歉,对你的工作造成了负面影响……可能是“门”对我带来了太多伤害,那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完全无法集中神志。
蒙娜:不用为此自责,你是任务的最终幸存者,你是最后的希望。这是你的日记本,请告诉我,究竟发生了什么?
依森:好的,好的…,好的……
请容我慢慢道来,那些带来痛苦的回忆会让我下意识的逃避……
我打开日记本,向你讲述。
(翻动日记本的声音)
“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个日记本,请务必交还于我,或者交给我的总部███。我会十分感谢你的,或许会请你喝一杯——当然,如果我还活着的话。
我是依森,隶属于799小队,工作是探索“门”世界的异常效应。”
“第一天
依森、加文、莉娜、卡恩、赛拉”
我们一队五人下到南圾地堡,那里又深又旧,空气里有股怪味。换上装备后,我们就直接进了“门”。
门里面……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天是暗红色的,地是血红色的草原,草一掐就流出粘稠的红汁,沾在手套上很难擦掉。
最怪的是那个太阳——如果能管那东西叫太阳的话——它是血红色的,表面像熔岩一样在缓慢流动,上面还有两个惨白的窟窿。那些红色的物质,正慢慢流进那两个窟窿里,让人心里发毛。
我们朝一片白色的树林走,中途赛拉发现地上有个坑,那坑像有生命一样会自己搏动。卡恩用仪器扫描,却说那底下没有任何生命结构,只是普通的泥土和植物汁液。莉娜蹲下去采样,探针刚插进那粉红色的胶泥里,那片东西立刻就变黑、凝固,像珊瑚一样硬。
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一抬头,正好看见天上那个红色的太阳。那一刻我浑身发冷,因为我感觉……它好像在看着我们。那两个白窟窿的眼睛。
地面开始震动,轰隆隆的像打雷。卡恩的仪器像疯了一样尖叫,说前面三公里有剧烈的能量反应。然后队长加文就……
他转过身来,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。他隔着面罩看着我们,嘴张得老大,像是在尖叫,但我们什么也听不见。
然后我看见了——他的牙齿没了,不是掉了,是消失了,就像从来没长过一样。接着是他的嘴唇、鼻子、眼睛……整张脸一点点变平、消失。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盔,身体抖得厉害,但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最后,他整个人……就这么没了。只剩下那套空荡荡的防护服,软软地倒在红草里。
紧接着,远处的地面裂开,一排巨大的、像骨头一样惨白的柱子从地下长出来,直插进红天里。整个草原都在翻腾,红色的小河像血管一样在地面蔓延,草疯狂地长高……而那个太阳的表面,长出了一只眼睛。
(声音哽咽)
我认得,那是加文队长的眼睛,棕黑色的。
(嘴上的话戛然而止,日记只写到这)
等我再有意识时,已经……不在这里了。日记就写到那儿,后面的事,我不记得了。
蒙娜: 依森,你看起来状态很差。要喝点水吗?
依森: (声音干涩)……好。谢谢。
(停顿,玻璃杯被放在桌上的轻响)
我拿起杯子。很渴,手在抖。水是透明的,凉得扎手。我低头想喝,却看到水面的倒影——
(呼吸骤然停止,玻璃杯摔碎的尖锐声响)
不……不是我。那不是我。水里的那张脸……是烂的,是软的,是无数块皮肉拼起来的东西,没有眼睛,只有几个淌着粘液的窟窿。
一坨烂肉出现在我的眼前。
蒙娜: 依森?冷静下来,看着我。
我看着她。但她的脸在融化,在蠕动,皮肤底下有东西在钻。她的嘴裂开,一直裂到耳根,里面不是牙齿,是密密麻麻的、转动的眼球。
是那个怪物!
依森: (尖叫)不——!别过来!
我向后退,背撞上墙壁。墙壁是温的,软的,在搏动。这不是审讯室。这是那个地方……是那个血肉的房间。桌前那团东西在看我,一百只眼睛,全在看我。
墙角……墙角有个东西。白色的,圆的。是个桶?不,是个头,一个人头。一个巨大的、被磨得光滑的人类头骨,被当成垃圾桶放在那里。
我疯了似地扑过去,把手伸进那些黏糊糊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废弃物里掏,想要找点什么,手指碰到了硬皮封面。
是我的日记本。被浸泡得又湿又冷。
我翻开来,找到了我之前读到的地方,在这后面,还有一个我“不记得”的故事。
我站在红草里。靴子陷在粘稠的汁液里。天是红的,太阳是红的,远处是白色的树林。
“第一天
依森、莉娜、卡恩、赛拉”
队伍里有我、莉娜、卡恩、赛拉。我们正走向白色树林。赛拉指着地上一个搏动的坑。卡恩说仪器测不出生命。莉娜蹲下去采样。
一切是那么的熟悉,但我什么也记不起来。
我感到焦虑,急迫,紧张。
我想喊,想说停下来,别过去。但我的舌头是木的。我看着莉娜把采样器插进粉色胶泥,看着胶泥变黑凝固。我看着卡恩的仪器尖叫,看着大地隆起,看着苍白巨柱破土而出。
然后,轮到卡恩了。
他转过来,脸在消失。先是震惊,然后是茫然,最后只剩下一个平滑的、没有五官的平面。他的探索服空荡荡地倒在红草里。
太阳上,挨着加文那只棕黑色的眼睛旁边,长出了一只新的、属于卡恩的灰蓝色眼睛。
血色更浓。空气里的铁锈味变成了甜腥。
眼前一黑。
我又坐在了审讯室里。对面是蒙娜。她的脸是完整的,正常的,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蒙娜: 又发作了。这次,你对着空气尖叫、撕扯自己的头发,然后昏迷了整整六个月。
依森: 不……不是发作!我回去了!我通过日记回去了!队长死了,然后卡恩也……下一次,可能就是莉娜或者赛拉!我可以阻止,只要我能回去,只要我能记住!
蒙娜: (深深叹了口气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)依森,这里没有日记,没有“门”,没有红色草原。你的队员都牺牲了,只有你被“门”的残余效应污染,产生了这些顽固的幻觉。你病了,病得很重。
依森: 日记!被撕掉的日记!垃圾桶,那个头骨做的垃圾桶,就在这房间里!我就是在里面找到的!
我开始发疯一样翻找。桌子底下,椅子后面,墙角。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这个房间干净、苍白、冰冷,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单向玻璃,还有我和蒙娜。
绝望像冰水灌进肺里。然后,一股滚烫的愤怒冲了上来。
我低下头,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。血珠冒出来,聚成小小的一滴,我把它滴在眼前的桌面上。
血滴上,倒映出一张人脸。是我。是我自己的脸,人类的脸,疲倦,惊恐,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脸。
为什么?为什么我还是人?我不要这样!如果是怪物,是血肉,是眼睛,我就能理解,能对抗,能回去!做人有什么用?人只会忘记,只会失败,只会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!
我把更多的血挤出来,抹在自己的脸上,抹在眼睛周围。温热的,腥咸的。视野开始泛红,扭曲。房间的线条在蠕动,蒙娜的脸在拉长、溶解。我成功了……不,是我期待的疯狂终于回应我了。
地板不再是地板。它变成了纸张,粗糙的,写满密密麻麻血字的纸张。整个房间在向内塌陷,收缩,变成一个巨大的日记本。而我刚才疯狂寻找的、那个头骨做的垃圾桶,就卡在两边书页的正中央,变成了一个洞口,一个出口,一个入口。
我爬进去。洞口里是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肉组成的甬道。我向前爬,指甲划过蠕动的肉壁。我在自己的手臂上刻字,用咬尖的指甲,一笔一划,刻得深深切切:
“回到过去会失忆!听身上的字,快去仓库,找垃圾桶,找日记,救人!”
疼痛让我清醒,也让我更加坚定。血肉甬道的尽头是光,是那种病态的红光。
我掉了进去。
我站在地堡的仓库里。空气是冷的,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。我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、新刻上去的剧痛。
我撸起袖子。小臂上布满了歪歪扭扭、被血糊住的字迹,是我的笔迹。
“……会失忆……听身上的字……仓库……垃圾桶……日记……救人……”
记忆的碎片像玻璃渣一样扎进脑子。都在陈述些什么?我不敢信,我不相信!
我冲向仓库角落。那里有几个标准的物资箱,还有一个老旧的、金属的垃圾桶。掀翻它,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——用过的过滤器、破损的包装纸、一块脏抹布。没有日记。
不可能,不可能!
我用手指去抠,指甲掰裂开来。垃圾箱底部一块活动的金属板松动了,下面藏着一个用防水布裹着的、硬皮的小本子。
是我的日记。扉页上写着寻物启事,字迹因为潮湿有些模糊。我颤抖着翻开,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——是空白页。但在最后一页有字的背面,用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迹写着:
“……假的假的,都是假的!仓库的物资记录是假的。食品标记是五人份,但实际只有四套完整的口粮。不不不,现在只有三份了。卡恩,还有卡恩?从一开始,就有人没有。垃圾桶是满的。我们中间,该死!到底发生了什么?什么?从一开始就没有加文队长那一份!……”
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。从一开始?加文队长……难道……发生了什么?
“加文!”我喊出来,声音嘶哑,“你不能进‘门’!那日记……物资……从一开始你就……”
他们都停下来,看着我。加文转过头,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依森?”他皱起眉,“你说什么?什么日记?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
“你看!”我把日记本递过去,指着那段话,“我们只有三份口粮!你……还有卡恩,你们可能根本不存在!或者你早就……”
加文接过日记本,看了看,又抬头看我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,只有困惑,还有一丝……怜悯?他随手把日记本扔在地上。
“依森,你压力太大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我们马上要进入‘门’执行任务,别再说这些胡话了。你的精神状态需要评估。”
莉娜和赛拉也走过来,眼神警惕。卡恩没说话,只是调试着他的仪器,嘀嗒,嘀嗒。
“是真的!”我挥舞着手臂,露出上面血淋淋的字,“看!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信息!我们都会死!队长会消失,然后是你,卡恩!然后……我们必须停下!”
莉娜看了一眼我的手臂,脸色白了。“天哪,依森,你对自己做了什么?”
“他被污染了。”卡恩头也不抬,仪器发出平稳的嘀嗒声,“初步扫描显示依森体表有高浓度未知生物残留信号,与‘门’的初级辐射特征相似。建议隔离观察。”
“不!我没有!”我想冲过去,但赛拉和加文一左一右按住了我的肩膀。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。
“冷静点,依森。”加文的声音近在耳边,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需要休息。任务结束后,我们会帮你。”
我被拖向储物室里的隔离间。我挣扎,嘶吼,用尽全力喊出我知道的一切……
没人相信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。
隔离间的门在我面前关上,落锁。我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、他们继续准备任务的声响,听着下行梯运行的嗡嗡声,听着最终归于死寂的沉默。
我滑坐在地上,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和汗水混在一起,刺痛。
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一模一样。无法改变。
我又回来了。又坐在这把椅子上。对面是蒙娜。她的疲惫更深了,深得像一口井。
蒙娜: 八个月。依森,这次是八个月。你甚至在昏迷中试图伤害自己。(她示意我手臂上已经愈合、但疤痕狰狞的旧伤)我们必须采取更严格的干预措施了。
依森: (声音平静得可怕)每一次回去,都会多死一个。加文,然后卡恩,然后莉娜,然后赛拉。为什么我总是活下来?蒙娜,是不是因为……是我回去这个举动本身,才导致了他们的死?是不是我每次试图改变,都正好触发了多一次的死亡?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不回答,只是用那种悲伤的、看着无可挽回之物的眼神看着我。
够了。够了!
我猛地站起来,抄起椅子,用尽全力砸向那面单向玻璃。玻璃发出巨响,但只是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没有破。我抬起椅子,再次砸下。
玻璃应声碎裂,我捡起一块锋利的玻璃,架在脖子上。
玻璃刺进了我的脖子。很疼,但更多的是温热液体涌出的感觉。视野迅速变暗,变红,然后彻底黑了下去。
没有痛楚,没有窒息的挣扎。只有下坠感。
然后,我站在了红草上。
但不是在地堡外,不是在“门”的入口。是直接在这里,在这个血红的世界中心。天空低垂,红日当空,那上面的眼睛又多了一只,是莉娜的。四只眼睛,以不同的频率眨动着,望着不同的方向。
而加文、卡恩、莉娜、赛拉,他们就站在我前面不远处的红草坡上,背对着我。
向我招手。
他们一起转过身来。他们的脸是正常的,带着我熟悉的笑容。
“依森,”他们齐声说,声音重叠在一起,有些怪异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巨大喜悦和极致恐惧的战栗击中了我。他们还在!他们都在!他们没事!
我向他们跑去。但脚步越来越慢。他们的笑容……太整齐了,简直一模一样!眼睛弯起的角度分毫不差。而且,他们的眼睛……虽然看着是他们的颜色,但瞳孔深处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和天上太阳里的那些眼睛,转动的节奏一样。
“留下来吧,依森。”加文说,朝我伸出手,“这里很好。”
“我们一直在等你。”卡恩说。
“这里没有痛苦,没有遗忘。”莉娜说。
“只有我们。”赛拉说。
“谢谢你啊!”他们齐声说。
我停下了。不,不对。这不正常。这一切都不正常。我害死了他们,一次又一次。他们不该在这里,不该这样对我笑。
愤怒取代了恐惧。我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然后抓起左手的小指,塞进嘴里,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。
骨头碎裂的声响闷在喉咙里。剧烈的、清晰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。我把那截断指吐在红草上,血迅速渗进草根。
我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天穹上的红云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,中心正对着我。漩涡深处,那个血红的、流淌的太阳,缓缓降了下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直到充斥了整个视野。
太阳的表面,那些熔岩般缓慢流动的物质下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孔洞。每一个孔洞里,都嵌着一只眼睛。加文的、卡恩的、莉娜的、赛拉的……无数只,成千上万只,全是他们的眼睛。所有眼睛的瞳孔都在疯狂地、无规律地转动,有的在狂喜,有的在悲泣,有的充满困惑,有的只有纯粹的恶意。它们同时在思考,在感受,在向我投射着无法承受的情绪洪流。
我的大脑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刺穿、搅拌。我抱住头,发出不成调的嚎叫。世界在旋转,在撕裂,在重组成毫无意义的色块和噪音。
我又在哭泣。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涌出,滴落在审讯室光洁的地板上,积成小小的一滩。我哭得全身脱力,只能把头深深埋下去,靠近那滩泪水。
泪水中,倒映着我的脸。
不,那不是我的脸。
那是一堆挤在一起的、密密麻麻的眼球。几十个,几百个,挤在大概是头部轮廓的区域内,每一个都在转动,在看不同的方向,在看彼此,在看水面之外的我自己。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没有耳朵,没有头发。只有蠕动的、湿漉漉的、反射着微光的眼球集合体。
我没有尖叫。我只是呆呆地看着。然后,我发现“我”也没有四肢,没有躯干。我只是一大团被勉强束缚在一起的眼球,靠着某种无形的力量维持着大概的人形,坐在椅子上。
原来如此。
我向前倾。那一大团眼球构成的“我”,也随之向前倾,触碰到了地板上那滩泪水。
没有阻力。我(或者说,它们)穿了过去。像穿过一层水膜,又像是穿过那扇“门”。
穿过泪水,下方不是地板,而是无边无际的、由书页构成的深渊。我在下坠,穿过一页页写满血字、画满诡异图画的日记。穿过坚硬的皮质封面,穿过粗糙的纸板,穿过散发着霉味的衬页。
然后,我掉进了一个巨大、柔软、在缓缓搏动的空间。四周的墙壁是暗红色的、布满粗大血管的肉壁,天花板是交织的神经束和筋膜,地面是微微起伏的、温热的肉质地面。这里……像是一个巨大生物的头颅内部。而我刚才所在的审讯室,连同桌椅,就是这个头颅的大脑。
在这个“头颅”的内壁上,镶嵌着许多只巨大的眼睛,此刻都紧闭着。但有一只,就在我正上方的,眼皮在剧烈颤抖,边缘渗出血色的脓液。
“啪嚓。”
那只眼睛炸开了。不是破裂,而是像一颗熟透的烂水果般爆开,粘稠的、混合着玻璃体和血水的物质喷溅出来,在肉壁天花板上炸出一个边缘不规则的孔洞。
我身体表面那几百只构成“我”的眼球,突然同时转向那个孔洞,然后,它们挣脱了无形束缚,像逆流的黑色雨滴,又像是被巨大吸力牵引的虫群,呼啸着朝那个孔洞涌去,从那个缺口挤了出去。
外面是刺眼的、流动的红光。我们看到,承载“审讯室”的这个巨大头颅,正位于一个更加庞大无数倍的、缓缓自转的暗红色天体表面。这个天体布满了孔洞,每一个孔洞里都有一只或几只眼睛,有些熟悉,有些陌生。这是……那个太阳?那个长着我队员的眼睛的太阳?
“噗……噗噗噗……”
头颅周围的孔洞里,更多的眼睛开始接连爆开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液体肆意流淌。整个“太阳”表面开始龟裂,崩塌,化作汹涌的血浆、脓液、碎肉和难以名状的胶质物的洪流。这股洪流席卷了整个“天空”,然后倒灌下来,淹没了“大地”,将我所见的一切都染上污浊、蠕动、混合的色彩。
然后,所有的污秽,所有的碎片,所有爆裂的眼球和流淌的血管,都开始向我涌来。它们缠绕,融合,挤压,重塑。
我感到了四肢的存在,感到了躯干的轮廓,感到了五官的位置。温热的、流动的物质冷却,凝固,变成皮肤,变成骨骼,变成肌肉和毛发。
一滩尚未干涸的血水映出了倒影。
一张脸。苍白,消瘦,眼窝深陷,布满血丝,但确确实实,是一张人类的脸。我的脸。
我抬起手,摸到脸颊。是温的,软的,人类的皮肤。有眉毛,有鼻子,有嘴唇,有下巴。
眼泪再次涌出来,滑过这张人脸。
蒙娜: (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)依森?你……你刚才突然安静下来了。你看到了什么?
依森: (用袖子胡乱抹着脸,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)我看到了真相。不,我经历了真相。一次又一次。蒙娜,让我离开这个房间。立刻,马上。
我说这话时,眼前突然出现了重影,两幅画面交叠在一起:
一幅画面里,蒙娜盯着我看了许久,最终,她肩膀垮了下去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按动了桌下的一个按钮。审讯室厚重的金属门滑开了,门外是洁白、安静的走廊,顶灯发出柔和的光。我站起来,有些踉跄地走向那扇敞开的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同样的门。我回头,看见蒙娜还坐在审讯室里,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哭。我犹豫了一下,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驱使我又走了回去。我推开那扇还没关上的门,看到审讯室的拘束椅上,绑着一个人。那个人……是我。穿着同样的衣服,有着同样的脸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我走过去,想解开那些束缚带。椅子上的“我”突然睁开了眼睛,那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张不断开合的、长满细密牙齿的嘴。然后,那个“我”的整张脸都裂开了,变成一张巨大的、黑洞洞的嘴,朝我咬来。
另一幅画面里,蒙娜看着我,眼神里的最后一点温度消失了,只剩下冰冷的程序和一丝怜悯。她按下按钮,但不是开门。我坐的椅子突然弹出金属箍,固定住我的手腕、脚踝和腰部。天花板降下一个头盔状的装置,扣在我的头上。冰凉的触点贴上我的太阳穴。“深度干预程序启动,清除不稳定记忆残留,清醒意识,重塑认知屏障。”蒙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然后是无尽的、撕裂灵魂的强光和噪音。我看见门外面走进来一个我,他突然整张脸都裂开来,露出层层叠叠的牙齿,向我袭来。
而我,不知何时,我的脸也变成了同样的嘴。我们互相吞噬,撕咬,咀嚼,最后什么也不剩。
两幅画面都消失了。我剧烈地喘息着,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。
是“门”。是它在攻击我。都是它搞的鬼。它又在给我看“希望”,又再看“绝望”,给我看“出口”,再看“囚禁”。它想让我接受其中之一,想让我相信这就是唯一的现实,从而崩溃,放弃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不行,不行,我不能这样。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疼痛让我清醒。
“我拒绝!”我对着空气,对着可能存在的监视器,对着这间房子本身,一字一顿地说,“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东西,‘门’,还是我脑子里疯了的产物,我都拒绝。我不接受你给的任何选择。我不接受这个循环。”
我挥拳砸向金属桌面。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,剧痛传来。不够。
我抬脚猛踹桌腿。坚固的合金桌腿微微变形。不够。
我扑上去,用牙齿撕咬桌沿。牙龈出血,嘴里满是铁锈味。不够!远远不够!
我撞向墙壁,用头,用肩膀,用全身的力气。墙壁发出闷响。我在攻击这个房间,攻击这个“现实”,攻击一切试图困住我、定义我、让我遗忘的东西。
每一次攻击,都伴随着“死亡”。有时是心脏骤停的冰冷,有时是头颅碎裂的黑暗,有时是被无形力量撕碎的剧痛。但每一次死亡后,我都立刻“醒来”,回到这个房间,带着更盛的怒火,继续攻击。
我记不清死了多少次。十次?一百次?一千次?时间失去了意义。我甚至开始忘记“我”是谁。我是依森吗?是799小队的勘探员?是那个在审讯室发疯的病人?还是说,我只是一个念头,一团不肯消散的愤怒?
在一次用头骨撞击墙壁的“死亡”后,我“醒来”,“我”才发现我真实的形状。我没有手,没有脚,没有头。我是一张悬浮在空中的、巨大的、螺旋状的嘴。边缘是尖锐的、不断开合的齿,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我只想吞噬,咬碎,咽下。
而我的对面,房间的中央,站着一个“东西”。它很高,很瘦,皮肤是半透明的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浆。它身上长满了手臂,上百条,上千条,无数条!像畸形的树枝向各个方向伸展,每只手的手指都在无意义地抓挠。它没有头,在应该是脖子的地方,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地挤满了眼睛。所有的眼睛都看向我,所有的瞳孔都在剧烈震颤,流露出无穷无尽的情绪,混合了愤怒、困惑、以及……一丝恐惧的情绪。
它是叫做“门”的东西吧。
我们都没有说话。也不需要。
我(那张嘴)扑了上去。它身上的无数手臂也如潮水般向我涌来,试图抓住我,撕碎我。
我咬住了一条手臂,用力。粘稠的、发红光的液体喷溅出来,带着铁锈和腐败的甜味。手臂断裂,被我吞下。同时,十几只手抓住了我的“边缘”,用力撕扯。我被撕碎了,黑暗吞没了我。
我又“醒来”。我还是那张嘴。它少了一条手臂,但很快从断口处又蠕动生长出两条新的、更细瘦的手臂。
我再次扑上。它用更多的手臂阻挡,攻击。
我咬,我吞。它撕,它扯。
我死了又活,活了又死。每一次死亡,我都吞下它的一部分。一条手臂,一只眼睛,一片皮肤。每一次复活,我都感觉“我”在变化。有时候,我“是”一根红色的草叶,在无尽的咀嚼中感受汁液迸裂。有时候,我“是”一根苍白的肋骨,从血红色的草原上迸发出来。有时候,我“是”一滴飞溅的血,在身体中流淌,又在伤口中激溅。但无论变成什么,核心的那张“嘴”,那股吞噬的欲望,从未改变。我就是饿啊,我就是否定,我就是拒绝被消化、被同化的反抗本身。
它也在变。它新长出的手臂越来越无力,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黯淡。它的恐惧在增加。
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也许是一瞬间,也许是永恒。
终于,在一次我一口气咬穿了它躯干中心,吞下了它的整块躯体,它没有立刻再生。它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。上百只手臂无力地垂下,上千只眼睛同时失去了目光,然后,像烧坏的灯泡一样,一只接一只地熄灭、破裂。
它僵立在那里,然后,从内部开始崩塌。像沙塔,像灰烬,悄无声息地垮塌、消散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房间空了。只剩下我——那张悬浮的、螺旋的嘴。
然后,房间也开始溶解。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、桌椅、单向玻璃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像风中的残烛,迅速软化、崩塌、化为无形。
我的“嘴”也开始消散。边缘的齿脱落,中心的黑暗褪去。构成“我”的那种尖锐的、吞噬的“认知”在瓦解。我是谁?我是一张嘴?不,我是……我吃过草,我是草?我吃过骨头,我是骨头?我吃过血,我是血?我吃过恐惧,我是恐惧?我吃过“门”,我是“门”?
剩下一个蜷缩的我,
一切都在分崩离析。一切坚固的、定义的、边界分明的东西,都在融化,混合,归于一片温暖的、包容一切的、空无的黑暗。
蒙娜: (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什么)依森?你能听到我说话吗?你昏迷了三个月。但我们监测到你的脑波活动在十分钟前恢复了基础节律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能告诉我……发生了什么吗?
我睁开眼。视线有些模糊,慢慢聚焦。是洁白的天花板,柔和的灯光。我躺在柔软的床上,身上盖着消毒水味道的被子。手腕上连着监测仪的线。
我转过头。蒙娜坐在床边,脸上是竭力掩饰的关切和深深的疲惫。她看上去老了一些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痛。
“……水。”
她连忙起身,倒了杯温水,小心地递到我嘴边,扶着我的头让我喝下。
我看着你,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。然后,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开始讲述。
<记录结束>
<记录开始>
我说完了。精疲力尽地靠在枕头上,望着天花板,等待她的宣判——是认为我终于彻底疯了,还是又一次“幻觉发作”的记录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,我听到蒙娜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她伸出手,没有碰到,只是悬在半空,似乎想确认什么,又怕碰碎什么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,依森。”她的声音很哑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近乎敬畏的沉重,“好了,好好休息。这次……真的结束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向门口,在关门之前,她回过头,最后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极其复杂,有恐惧,有震撼,有同情,还有一种……仿佛目睹了某种远超理解范围之物的茫然。
门轻轻合上。
我独自躺在房间里,听着监测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,望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。
我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地改变了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但至少此刻,寂静是真实的,水的湿润是真实的,疲惫也是真实的。
我闭上眼睛。没有梦。
<记录结束>


